郁文春
今夜的月亮是看不到了。
这八月十五万家团圆的日子,一大早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,这雨不大不小,真是烦人,夜朗月圆的美景没有了倒没要紧,可雨再一直下着,今天的木炭是烧不成了……
坐在山上一块凸出的崖石下避雨的信叹着气。
前几天,把田里的水稻收割完后,想到秋后天气转凉,信想趁今天砖厂停工放假两天的时间,赶紧到山里烧它几挑木炭——前几年信阿爹上山挖药材时,摔下山崖,送到医院救治,命倒是拣回来了,但落了个干不了活的身子骨,最要命的是,天气稍微变凉变冷,那伤腿就钻心地发痛,白天须有炭火烤烤才能缓解,夜里须有热水袋暖暖才能睡得着。
信刚才在山凹里刨好了炭窑洞,正上山砍柴时,阴沉的天就开始飘起雨来,没法子只好找个地方避避。
雨雾朦胧的山里,寂静得只剩下雨滴的声音。信闲坐着就想到了秀。
寨上的秀,长得像朵石榴花,从小就喜欢跟信一起玩耍、一起长大、一起上学,在寨上人们的眼里,信和秀就是一对娃娃亲——长大成人,结婚生子,那是顺里成章的事。俩人在上学时,形影不离,相互帮助,相互竞赛,从小学到高中,成绩都很好。寨子上的同龄人,一直以来都不喜欢信和秀,他们都在想:他俩怎么一生下来就碰上自己的另一半,像八月十五的月亮,又圆又亮,真让人羡慕得嫉妒。
无奈再圆的月亮也有缺失的时候。
上高一时,信阿妈得了癌症,不久就病故了,为了偿还孩子阿妈的医药费和子女的书学费,信阿爹拼命地干活挣钱。屋漏更遭连夜雨——孩子阿妈的医药费还未还清,自己又住进了医院。
信阿姐辍学去广东打工挣钱时咬着牙根摔下一句狠话:拼死也要让信上大学。无奈钱真是难挣,帐真是难清。信还是在高二上学期就不得不离开了学校,离开了并肩努力的秀。秀当时对他说:信,让我替你努力吧,就是上了大学、毕业工作,我这半个月亮永远离不开你那半个月亮。
信揣着秀的这句话,回到家里,挑起照顾阿爹和田间地里的重担。农忙季节一过,信就到当地的小砖厂上工。
秀放假后,就到信家帮活。但常常是秀刚到信家不久,秀的阿妈就来找秀,说是让秀去帮她干点什么,就带着秀回去了。
秀终于不负众望,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。在大伙去庆祝的那晚酒宴中,秀阿妈就把信拉到一边说:我家秀好不容易上了大学,你要是为她好,为她的前途作想,就少分她的心……桥归桥,路归路……
信当时酒上了头,听不懂秀阿妈说的什么意思,只知道自己像饿鸡啄食般点头称是。
秀上大学以后,像总躲在云里的月亮,很少跟信见面了,就是见面,多一句话都不愿跟信说。
有一天,信在砖厂领工钱,签字按手印时,看到自己的拇指印像一轮红月亮,他失魂似的回到了家,对着镜子,看看又瘦又黑的自己,瞧瞧被红砖磨掉指纹的双手,想想飞上枝头成凤凰的秀,总算明白了秀阿妈话说的意思。这以后几年,信变了个人,像一台默默转动的干活机器。信和秀这两半月亮隔着的不是距离,而是行走的方向。
头几个月,寨子里几个土地被征补偿过低的农户集中到信的家,商讨去信访局问情况之事。当然,光口头反映不行,要有文字依据。于是他们想到了信,信又是上过高中的人,写了一手好字,大家伙自然叫他写。
次日,信与他们走进市政府,在大门口被保卫拦下来了,信他们通报了身份,说明了来由,填了来访登记表,还是不让进去。就在相持着时,秀从外面进来了,这时的秀已考上公务员,正在市政府里试用,她看到几个老乡正在和保卫说些什么,就过来打打招呼。看见秀走过来,信正要溜时,却被秀叫住了。
“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,闹事啊?”
“想找……找……领导……”信脸红耳赤地递上上访材料 |